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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5章 第 115 章 歸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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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5章 第 115 章 歸位

許文壺聽到“崔”字, 心中頓起波瀾,下意識便想起李桃花未婚夫的姓氏。但僅有一絲怔楞,他便旋即恢覆正常的神情, 對面前的崔顏光再度拱手作揖,彬彬有禮道:“原來是崔兄,崔兄方才一言, 當真猶如醍醐灌頂, 讓許某茅塞頓開,受益匪淺。”

崔顏光笑道:“許兄不必如此客氣, 你的官階在我之上,你這禮, 我是擔當不起的。”言罷便回敬回去,舉止沒了在樹上飲酒的輕狂不羈,多了許多謙遜, 說話語氣雖隨意, 通身卻是世家子弟的風度翩翩。

許文壺擡起臉,不禁看向周遭風景,蒼勁的松柏生機勃勃, 他看著磚瓦樹木, 眼中卻浮現憂色, “我初來乍到,不懂此地規矩, 聽過崔兄一言, 這翰林院, 興許與我想象中略有出入。”

崔顏光聞言不語,摸過自己的酒葫蘆晃了晃,擡眸道:“酒空了, 許兄可否陪在下到膳堂打酒?”

翰林院人都走空了,許文壺留下也沒有事情可做,自然應下。

二人結伴穿過點卯堂所在的“外翰林”,過垂花門,經抄手游廊,進了“內翰林”。

許文壺只覺庭院深深,飛檐翹角,擡頭時,正看到儀門上“國史館”三個筆觸蒼勁的大字,想到崔顏光的職位,頓時便明了此處便是藏放國家重要文書經史之處。

“說起這三個字,”崔顏光對著門深躬一禮,甚是恭敬道,“還是昔年先帝親筆所提,先帝他老人家重文,特地整修翰林院供學子試練,時光久遠,風吹日曬,上面的墨漬都有些淺了。”

許文壺便也跟著對字行禮,再直起身,便見崔顏光已踏入門中,遂也隨之前往。

走進花廊,崔顏光撥開已有敗勢的花藤,接著道:“許兄方才說,翰林院與你想象中的有所出入,其實不光是你,連我初來這裏時,也覺得此地和理想中的相差甚遠。”

“翰林院,文翰之林,清流之鄉啊。”

崔顏光苦笑搖頭,瞧了許文壺一眼,一切盡在不言之中。

許文壺心裏的苦悶也在這欲說還休的對話中被放大許多。

他逃離了一個天盡頭,結果發現外面處處是天盡頭。

“若這般放任,假以時日,天下還有何清凈之地。”許文壺憂心太重,不知不覺便將自己的心裏話喃喃說出了口,直到話音落下,他方意識到自己的松懈,立刻警惕地望了崔顏光一眼。

相識不過須臾,是敵是友尚且不分,這個崔顏光若有心散播,方才他說的話,已足以讓他在這翰林院無立足之地。

崔顏光只顧走路,並未留意到許文壺的目光,聞言爽朗一笑:“那又能有什麽辦法,如今的陛下滿打滿算不過十七歲,半大的孩子而已,雖有宋相主持朝政,陛下卻只對閹黨一派言聽計從。不過短短七年,朝中官員十中有七皆對閹黨馬首是瞻,不服從他們的,或被調往偏僻之處,或離奇死亡,就連這被稱之為天子門下的翰林院——”

崔顏光擡起頭,瞧向四面道:“只怕即便我小聲說上一句楊善是個大王八,第二天教子無方的折子便要彈劾到我爹臉上了吧。”

許文壺頓了一下,方想起來“楊善”是誰。

這個聽起來尋常無害的名字,便是那令滿朝文武聞風喪膽的“九千歲”。

許文壺自入京以來,不是沒聽說過有關楊善的傳聞,眾說紛紜之下,唯一的共同之處,便是此人極為心狠手辣,民間呼出其名,可止小兒夜啼。

至於朝堂分布,局勢跌宕,作為一個剛從山溝溝爬出來的酸書生,許文壺其實沒有那麽多的敏感,什麽九千歲八千歲,和他有什麽關系。直至此刻,他也只記得內心那唯一一個目標:調查活死人。

忽然,許文壺的腦海中閃爍出一道白光,也不知他將記憶中的什麽東西串聯上,竟忽然問崔顏光:“敢問崔兄,那楊善手下同黨都有何人?”

崔顏光的腳步似乎都絆了一下,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,轉臉本想詢問,撞上許文壺的炯炯目光,不由自主便老實回答:“刑部尚書葛豐,禮部尚書曹廣全,還有——”

許文壺等待不得,直接便問:“有沒有儋州知府張秉仁?”

崔顏光不假思索便點頭:“自然是有的,那張秉仁原本不過一個翰林院庶吉士,碌碌無為地在翰林院待了有十年之久,前幾年不知怎麽搭上了楊善,此後便一路青雲直上,做到了儋州知府。”

陡然間,許文壺面露恍惚,步伐仿佛都隨之變得輕飄不穩。

崔顏光看出他的異常,不由道:“許兄,你怎麽了?”

許文壺搖了搖頭,張口撂下一句“忽然想起有樁要事未做,在下先行一步”便匆忙跑走,直奔門口的方向而去。

崔顏光茫茫然晃著空酒葫蘆,自言自語道:“才認識就要跑,難道是我說錯什麽話,嚇到他了?”

他回憶了一下,感覺自己從始至終說的都是不該提的錯話,便又反思:“難道是我說對什麽話,嚇到他了?”

崔顏光百思不得其解,卻也不將此小事放在心上,轉身接著打酒去了。

*

入夜之後,朗月高懸,渾圓一輪皎潔玉盤,與夜空互相映襯。

李桃花為了慶賀許文壺第一日下值,自下午時分便外出采買熟食,備了一桌子的好菜,只等他回來吃飯。

可時間一點點過去,她興奮的心情都等涼透了,上下眼皮都等打架了,許文壺也還沒有回來。

十五前後的蟲鳴格外聒噪,仿佛知道氣數將盡,個個使出吃奶的力氣鳴叫。李桃花心煩意亂,看著滿桌的飯菜,自言自語道:“這麽晚了還不回來,第一天上值而已,難道這麽快就結識了一幫狐朋狗友,被拉著吃酒去了?”

她想象了下許文壺在外面逍遙快活的場景,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,一拍桌子道:“不回來正好,全都是我一個人的!”

可等舉起筷子,她又發現自己根本就無從下口——許文壺不在,她連吃飯都沒心情了。

將筷子反覆舉起放下幾次,最後李桃花將筷子一拍,起身出去找人。

“許公子,更深露重,您且先回吧,想來大人今夜不會回來了。”

已近子時,門房打著哈欠說話,語氣格外客氣。

許文壺的眉目濕潤,鬢發沾露,已不知在夜霧裏站了多久,神情也沾了霧氣的冷冽,沒了素日慣有的溫和斯文氣。

他開口,嗓音發沈:“宋大人幾時歸來,我便等到幾時,宋大人一夜不歸,我便等一夜,兩天不歸,我便等上兩天。”

宰相門前三品官,放在素日,門房早將人趕走了,管什麽來頭。但因顧忌著宋驍看重這年輕人,只好耐住性子道:“小的已將公子有要事相問的消息遣人上報大人,大人若來,自會派人通傳。”

言外之意:這麽久都沒消息過來,你就不要再幹等下去了。

清冷的月光下,許文壺雙唇緊抿,身姿清瘦,脊背筆直,如松似竹地站在那裏,什麽都不說,沈默便已表明態度。

門房嘆了口氣,正欲轉身,瞥到他身後來者,不由道:“喲,您也來了?”

許文壺沒聽仔細,轉身便要作揖,只當是宋驍終於來到。可等一眼過去,看到的不是宋驍,而是李桃花那張氣鼓鼓的臉。

二人短暫地對視之間,李桃花便已大步走到他面前,二話不說,一巴掌便抽在了他的腦袋瓜上。

許文壺被打得一懵,不知所措的同時也忘了去躲,委屈地看著李桃花,小聲詢問:“桃花,你為何打我。”

話音剛落,李桃花的第二巴掌便已抽了上去。

“我不光要打你,我還要殺了你呢!”李桃花指著天色,咬牙切齒,“你要不要擡頭看看,看看這都什麽時辰了!這麽晚不回來,我擔心你擔心得不行,先是到翰林院找你,結果他們說你上午時分便不在了。我生怕你被什麽壞人給拐跑,便沿街到處打聽你的下落,轉了整整一大圈,誰知道,你居然跑到這裏來了!”

李桃花越想越氣,幹脆兩手並用,把許文壺摁地上揍。

許文壺打不還手罵不還口,知道是自己有錯在先,輕聲細氣地一遍遍解釋:“桃花我錯了,是我不對,我不應該這麽晚不回去的,你……你歇歇,別把手打疼了。”

李桃花見他拎錯重點,頓時更加生氣,扯著他耳朵對他咆哮:“不是這麽晚不回去!而是這麽晚不回去還不告訴我一聲!”

“懂了嗎?不是不回去,是不回去的同時,你還不、告、訴、我!”

“嘶——懂了!我當真懂了!”

李桃花松手,撒開了許文壺的耳朵。她光擺出副兇狠樣子,實際顧念著許文壺身上的傷,每次的拳頭都如棉花一般輕重,根本沒用力氣。故而揍了半天許文壺,不僅沒出氣,反倒覺得累極了。

李桃花只覺得無奈,最後用拳頭錘了許文壺的胸口一下,罵罵咧咧道:“懂了就不要再犯,再有下次記得提前跟我說一聲,不然我怎麽知道你是在外面逗留沒回,還是根本就是被人弄死在外面了。”

說到“死”字,她的內心止不住哆嗦了下,認真認真看了許文壺一眼,確定人還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,睜著那雙永遠溫和清明的眼睛看著自己,內心鋪天蓋地的火氣突然間便煙消雲散了。

算了,跟個呆子計較個什麽,反正人還活著就行。

李桃花在頃刻間哄好了自己,不想再讓外人看笑話,便將許文壺從地上拉了起來,沒再理他,轉身便走。

許文壺只當她還在氣頭上,匆忙追上便道:“桃花,你還生不生我氣?”

李桃花飛他一記眼刀,理直氣壯道:“怎麽了,難道我不能生氣嗎?你倒是有地方待著,可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嗎?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?”

話到急處,她的語氣有微微的哽咽。

許文壺聽出她的哭腔,本就慌亂的心更加慌張了,趕忙給她躬身作揖,“是我不對,都是我不對,我給你賠罪!”

李桃花健步如飛,根本不帶多看他一眼。

許文壺繼續去追,追上便道:“我給你磕頭!”

李桃花沒管,只當他是在胡言亂語,哪曾想餘光瞥到他真要雙膝跪地,連忙便罵:“你給我起來!不起我就真生你氣了!”

許文壺趕緊站了起來,緊張而又小心地看著她,輕聲細氣地說:“若眼下還沒真生氣,方才的便都是假生氣了?”

李桃花看著他那眼巴巴的樣子,無端想到以前養過的小狗,犯了錯便是差不多的表情。她的心早就軟了,嘴卻還硬,白上他一眼,冷冰冰道:“是真生氣還是假生氣,不在於我,而在於你。我要你先說明白,你來這到底是為了什麽。”

許文壺想也沒想便道:“我要見宋相。”

李桃花:“廢話,你都到他家門口了,我能猜不到你要見他嗎?”

許文壺頓下聲音,再開口,動靜便輕了許多,刻意壓住聲線道:“我懷疑,張秉仁是宋相的人。”

有烏雲在頭頂盤旋,遮住當空皓月。李桃花並未感到吃驚,而是眨了下眼,“那又怎麽樣?反正他都故意救過你一次了,如果他是丞相的人,那不是正好解釋得通了嗎?”

許文壺的眉頭默默皺緊,聲音一低再低,像是對李桃花說話,也像是對自己說話,喃喃低吟道:“如果張秉仁真的是宋相的人,那麽他一定是宋相早些年便故意安插在敵對陣營中。活死人一案事關重大,絕非一朝一夕之間忽然爆發而出,宋相很有可能早就在暗中調查那些,甚至說,他知道的,遠比我知道的要多。”

李桃花聽得雲裏霧裏,抓不住重點似的,忍不住問:“所以呢?”

許文壺雙眸清亮有神,“所以他既然可以直接接觸到真相,那為什麽還要特地將這件事情私下任命給我?讓我去做。”

李桃花嗅到狐疑之處,總算感受到其中的嚴重性,仔細思考過許文壺說的話,又將一切串聯起來,不禁道:“是啊,他一個丞相,權利那麽大,手下人那麽多,至於讓你一個初來乍到的楞頭青接手這麽大的事情?除非明面上不好親自出手,加上如果調查不出好歹,還很可能招來麻煩,便需要找到一個既能幫忙,又能包攬麻煩的……”

“替罪羊。”

二人異口同聲吐出這個詞,說完便是漫長的沈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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